善政的寓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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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起文艺复兴,无不提及意大利的佛罗伦萨。然而实际上,同样位于意大利托斯卡纳大区的小城锡耶纳,当年也曾风光一世。锡耶纳画派创始人杜乔(Duccio,约1255—约1319)与佛罗伦萨画派创始人、文艺复兴先驱者之一的乔托(Giotto,约1266—1337)师出同门,都是意大利画家契马布埃的弟子。然而,锡耶纳的城市政治和文化气氛促使杜乔走上一条别具一格的“锡耶纳道路”。他的学生安布罗吉奥·洛伦采蒂(中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萌芽期锡耶纳派画家)兄弟更是继承衣钵,将蛇形曲线、精细修饰与“珠光宝气”发挥到了极致。

本文所解析的就是安布罗吉奥·洛伦采蒂兄弟的一幅不朽壁画作品《好政府和坏政府的寓言》(The Allegory and Effects of Good and Bad Government),从这幅作品中,我们可以看到锡耶纳共和政府时期的政治主张和理想施政目的。

“锡耶纳画派”自开创以来,生产的大量作品就是“接受当地银行家的肖像订单”,除此之外,也接受市政厅委托的文宣作品,《好政府和坏政府的寓言》就属于这一类,该幅经典壁画完成于1338—1339年,根据账单显示,在1338年2月26日至1339年5月29日之间,安布罗吉奥·洛伦采蒂兄弟收到的画作酬劳是113个金弗罗林 (12—13世纪的一种黄金货币)。

安布罗吉奥是洛伦采蒂兄弟中比较年轻的那一位,和他们的老师杜乔一样,早年曾在佛罗伦萨活动。文献记录显示,1321年,他曾在佛罗伦萨以债务人的名字被记录在册。回到锡耶纳后,他受政府委派,创作“带有宣传功能”的壁画。

了解《好政府和坏政府的寓言》的创作背景,就不能不提到著名的“九人议事厅”。 1287年—1355年间,“九人议事会”是锡耶纳城邦的最高统治机构,又被称为“九法官”。当时,锡耶纳最有权势的人莫过于金融寡头和权贵家族,然而和人们想象的不同,“九人议事会”不但不是他们的代言人,反而是为了制约这些金融寡头的权力而产生并存在的。

建成于1304—1310年的市政厅,当时是共和政府的办公场所,现在则是市立博物馆。市政厅中央,就是“九人议事厅”,《好政府和坏政府的寓言》就挂在议事厅的北壁,由3幅壁画系列以及6个场景组成。

当时,在锡耶纳的 “金融权贵”不同于传统贵族,他们既是大商人,又是大地主,还是新兴的银行家。14世纪的欧洲,特别是意大利的商业活动开始活跃。市场和集市常设化、交通方式专业化、商业模式复杂化“同步”发生。这个阶段,以锡耶纳为代表的意大利城市成为商业和金融业中心。货币兑换、信贷业务迅速发展,银行业引领着整座城市抵达了繁荣的顶峰。

另外,跨国(跨城邦)贸易的兴起,使得商人们越来越多地使用汇票,在锡耶纳更是出现了遍布全欧洲的商业网络和银行组织,相当一部分传统封建贵族投资商业金融活动,成为重要的商人银行家。同时,很多银行家又投资地产,成为拥有身份的新“权贵”。

这些“权贵”阶层对于城市具有极强的控制力。根据当时城市财政部门记载,1257年下半年,市政府获得邦西尼奥里、萨林贝尼、托洛梅伊等家族的巨额贷款,1262年下半年总贷款高达16000里拉。1260年,蒙塔贝蒂战役前夕,萨林贝尼家族又向政府提供了巨额贷款。正是这些“金斧头”,帮助锡耶纳在蒙塔贝蒂战役中战胜了佛罗伦萨。不过,这些银行家并不是慈善家,他们向政府贷款时,需要以城市地产作为担保,且利率不低,年利时常高达30%。在城市政府偿还不起的时候,更多土地就落入了这些银行家的口袋。

比如1275年,萨林贝尼家族就通过代偿债务,从锡耶纳城市手中获取了奥尔恰谷地的城堡以及附带的领主权。获得土地,不但能够获得土地上农民的进贡,还能获得土地上生活的骑士(武装力量),可谓“人财两得”。然而,银行家们的权势扩张又形成了私斗。彼此之间战事不断,城市几近分崩离析。于是,作为市政厅核心团队的“九人议事会”,其主要使命,从组织军力对外扩张,变成了调停权贵之间的纠纷,亦拥有“九法官”之名。

最初,一些“权贵”也会参加“九人议事会”,如托洛梅伊、萨林贝尼、邦西尼奥里等家族成员。但随着政府功能的转变,“九人议事会”变得更加专业化,由财政部门监督官、商会领事和骑士领袖组成,逐渐将“权贵”们排斥在外。

但是,虽然名为“九法官”, “九人议事会”却没有真正的法律背景。为了确保能够专业从政,议事会不但排斥权贵参加,还将专业阶层(如律师、佛罗伦萨医生)以及小行会成员(如屠户、面包师、理发师、木匠,以及劳工阶层代表)都排除在九人之外。1309—1310年的市政法令甚至规定:“九人政权应当属于锡耶纳城商人,即中等阶层……法令决定,锡耶纳城的任何贵族,骑士、法官、律师、公证人、医师都不能成为九人政权成员。”

因此,锡耶纳人究竟需要一个什么样的政府,“好政府”和“坏政府”的区别又是什么,成为各阶层心底的困扰。

在安布罗吉奥·洛伦采蒂兄弟的壁画作品中,创作原型虽然是“九人议事会”,但其中也蕴含了很多画家的政治思考。比如,“好政府”不该是由“权贵”组成的寡头政权,而应该是代表着公平的平民政府。

在这3组壁画中,分别由6个场景组成:善政的寓言;不良政府的寓言;城市不良政府的影响;不良政府对国家的影响;良好政府对城市的影响;良好政府在国家中的作用,其中的几个场景令人印象深刻:

一条红灰色的绳索从天平上垂下,握在和谐女神手中。她将绳索交予一位市民手中,其余23位市民正在排成两列向右移动——他们都紧紧握着这根绳索——绳索的尽头,和象征“九人议事会”的权杖相接。天平秤盘下缘延伸出红、白两色的绳子,它们在前景左侧的和谐女神手里交织成一条绳索,并由24位锡耶纳公民(象征1236至1271年间执政的锡耶纳二十四人政府)牵引着,联系着画面另一端位居高台主位上的长者。

这一组画面将政府的定位和功能描绘得昭然若揭:一边维持社会秩序,分清善恶是非,挥剑惩奸除恶;另一边主持经济民生,分配社会财富,维护核心正义。

如果粗心的观众没能抓住壁画传递的信息,壁画下方的拉丁文铭文可以帮助进一步理解:“在这神圣的美德‘正义’统治之地,她使许多灵魂联结起来,创造出一种公共利益来作为他们的主人。为了统治她的国家,她将再也不把目光从坐在其身旁的美德的灿烂脸庞移开。因此,她的胜利带来了税收、贡品和贵族的产业。没有战争,每一种公民福祉自然而来。”

和“好政府”对应的,是“坏政府”。在议事厅西侧的壁画上,描绘的则是“不良政府的形象及影响”——画中坐上王位的是一位头上生角、口中长牙,手握高脚杯、脚踩黑山羊的暴君。在他头上飘浮着3种邪恶的象征:贪婪、傲慢和虚荣。左边是残忍、背叛和欺骗,右边是狂暴、分裂和争执。他处在骚乱的城市中,房屋崩塌、兵痞劫掠、罪犯谋杀。一个浑身青黑、像鬼魂一样的形象,披着破烂麻衣的右手持剑,头顶上的拉丁文标注为“恐惧”。这一切,似乎正在警告锡耶纳市民,如果不珍惜现有秩序,情况恐怕将坏得令人难以想象。

今天看来,将政府描述为“三权”或“五权”、“联邦”或“邦联”,并不是一件复杂的事。但在中世纪,对政府做出概念性的解释,并非自然而然。因此,这组壁画的政治寓意为欧洲宪政史研究提供了极佳案例,这也就是为什么该作品被认为是“西方艺术史上旷世杰作”的原因之一。用牛津大学政治学教授戴维·米勒的话说,要想懂得什么是政治哲学,以及我们为何需要它,看看安布罗吉奥·洛伦采蒂兄弟的恢宏壁画,是再好不过的方法了。

米勒教授认为,这组壁画以引人注目的视觉形式,表达了政治哲学最核心的几个理念——政府采取的形式不是预先确定的,我们可以做出选择;我们能够知道“好政府”与“坏政府”的区别,可以探究不同政府形式的后果,了解哪些品质有助于构成最好的政府形式。这个逻辑是非常宝贵的。我们无法选择信仰,但我们可以选择(或影响)政府的组织形式。

须知,那是13世纪的意大利。诸多艺术作品都离不开隐喻性的宗教桥段。然而,这组壁画描述的却是世俗政府。瑞士欧洲文化史研究专家布克哈特在《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》开篇中说,“国家是‘一件艺术品’,当我们关心艺术史和文艺复兴时,可能忘记了另一种‘拿画笔的手’”。

毋庸置疑,《好政府与坏政府的寓言》是一组文宣作品,加深了当时人们对政制架构的理解,解释引领了城市共和国政治走向的意识形态,让市民了解并支持统治者的政治抉择,这在当时仍处在君主制结构之中的西欧而言,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。锡耶纳在“九人议事会”时代达到鼎盛,该组画作的政治宣传作用不可小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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